在宁夏采访的那几天，我反复确认了这件事。到企业采访，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常常是“来，喝茶”。滚水冲下去，茶叶翻个身，话题就顺着茶汤漫开了。福建人把茶桌当作议事桌的延伸，是因为他们相信一件事可以慢慢谈、反复谈，急不得也凉不得。这种耐心碰上“爱拼敢赢”的闽商精神，细想很有深意——拼是敢把身家押上去，赢是押上去之后还坐得住。
李克海身后有兴业银行银川分行的信用贷款，有厦大校友企业免费提供的专利肥料，有福建商超打通的销路；郑有背靠江西母公司的技术积累和行业口碑，有“五特五新五优”产业规划铺好的赛道和宁夏银行固原分行的贷款支持；刘祖欣身后是“福建授权、宁夏放贷”的跨省授信机制，是闽宁两省区政策叠加的乘数效应。
采访中，我反复感受到协作的力量：30年前，闽宁协作是“给钱、给项目”；30年后，变成了“给生态”。资金是血液，技术是骨骼，渠道是经络，信心是那一口续了又续的热茶。这或许才是闽宁协作最可复制的经验：不是孤胆英雄式的单打独斗，而是一张桌边坐满了人。
闽宁协作带来的变化不能单纯概括为报表上的数字和流转的文件，还有马小花不再晒在烈日下的手臂、李克海墙上那面村民送的锦旗、郑有拖家带口来宁夏扎根的决心，是村民的一日三餐吃什么、皮肤白没白、能不能照顾孩子。
“剁开一粒黄土，半粒在喊渴，半粒在喊饿。”那是1997年的西海固。而此刻我脚下的土地，不喊渴，也不喊饿了。
福建人爱在茶桌上谈事，因为茶会凉，但人可以续水。闽宁协作三十年，换了多少茬人、续了多少道水，我无从尽数。但我知道，那张茶桌还在，坐在这张桌边的人也越来越多，从海边来，往山里扎，扎下根，又长出新的枝丫。